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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被山顶着走(天被山顶着走(第22页)“下午两点出发,进山还有几个小时。”林阙点头。“听您安排。”下午一点五十。周明达把作协的黑色商务车开到饭店门口。后备厢里放着林阙的行李箱,还有一整箱矿泉水以及各种干粮。驾驶空着。陶之言和林阙坐在后排。车门合上,饭店里的肉香被关在身后,花椒和腊肉的余味还黏在衣袖上。车轮压上主路。安市的城区一点点往后退。高楼先变矮,店招逐渐稀疏。灰黄色的天际线向两侧敞开。关中平原铺在窗外。地势平,颜色也平。秋后的麦茬地一块接一块,土黄里夹着灰。田埂旁站着几棵杨树,叶子落了大半,枝杈干瘦地伸向天空。公路笔直。车速很稳。林阙坐在后排,目光一直贴着车窗。陶之言没回头。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点,手臂搭在扶手上,像是闭目养神。周明达握着方向盘,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。少年坐姿没变。没有看手机。没有戴耳机。也没有开口问什么时候到。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响声。二十分钟。四十分钟。窗外还是平原。景色单调得像被反复铺开的旧纸。陶之言一直没睡。他半垂着眼,视线偶尔从车内后视镜里扫向后排。这一路沉闷,他有意不挑话头。以前接过的年轻作者,多半撑不到半小时,就开始刷消息、拍窗外、抱怨路长。天才也一样。掌声听多了,耐心会变薄。陶之言想看看,林阙的耐心能撑到哪儿。一个小时后。林阙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本旧笔记。他翻开空白页,拔开笔帽,开始写字。写得不快。一行一行,间隔很稳。陶之言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握笔的手。指节安定。笔尖落下去,没有犹豫。他忍了忍,终于还是侧身往后看了一眼。笔记本摊在林阙膝盖上。上面已经写了几行短句。“杨树掉完叶子后,树干上的旧疤比枝叶更显眼。”“麦茬地泛着脱水后的灰黄,太阳也晒干了最后一点湿气。”“第三个加油站的红招牌褪成浅粉,边角起卷,像晒了很多年的旧布。”陶之言看完,把头转了回去。他望着前方平直的公路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没有夸。也没有打断。车继续往南。驶上高速后,窗外的景色终于开始变了。平原边缘起了起伏。矮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丘顶的树变密。公路也开始弯,不再像先前那样一眼望到尽头。远处,一条灰蓝色的山脊横在天边。秦岭到了。山势铺开,南面的天空一下被压低。随着车辆不断靠近,原本模糊的山线变得清楚。沟壑。岩层。深浅不一的树色。整座山脉的体积感,慢慢压向车窗。周明达把车速降了降。“前面进秦岭隧道群。”他提醒了一句。“连续几段隧道,中间有短明洞,光线变化快。”话刚落,车头扎进第一条隧道。白色灯光撞在车窗上,亮得刺眼。林阙微微眯眼。等瞳孔适应,隧道壁的灰色混凝土已经从两侧飞快掠过。十几秒后。车子冲出隧道口。阳光猛地灌进来。紧接着,第二条隧道又压下。黑暗落下。白光刺进来。又被下一段隧道吞没。林阙的瞳孔跟着一收一放。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。陶之言依旧靠着副驾驶座,没有回头。连续穿过几条隧道后,车子进入一段明洞。两侧岩壁被劈开。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。水珠从岩面往下滴,落在排水沟里,声音细而密。林阙忽然开口。“刚才在平原上,天是压在头顶的。”陶之言睁开眼。周明达握着方向盘的手,也下意识稳了稳。林阙看着窗外被劈开的岩层,声音不高。“进了隧道,天就没了。”“再出来的时候,天被山顶着走。”他停了片刻。“同一片天,过一条隧道,重量就变了。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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