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齐月宾。
这是一个冬日。
宫里的冬天,像香烙在浮锦上的,一点漆黑的烙戳。所有人在这深不见底,而微不足道的长夜里,浑浑噩噩地活着。
手里的揽金手炉散着隐隐的暖,窗外的大雪将一切都变为模糊不清又混混沌沌的白。
我在宫里的日子已经长得记不清了,可有些事,有些人,我始终无法忘记。
我看着窗外这一片兵荒马乱的惨白,回想起一个人的死,又回想起那个人最鲜活的样子。
那是一个夏日。
记得那是凤凰花盛开的时节,我坐在去京郊围场的马车里,路开始变得颠簸,车窗外渗进树林子的香气,细碎的光斑照在我手中描着兰草的食盒上。
我自己,那时也是年轻而光洁的模样。
到了。我由吉祥扶着下了车,她替我掸了掸围城飞扬的尘土。听小厮说,皇上还在围猎,请我稍等片刻。
“吉祥,正好得闲,把带来的梨水酿拿去帐房的火上煨着,再陪我去林子里逛逛吧”
“侧福晋,林子里路可不好走,而且......”
“好不容易出王府一趟,别拦我了吧。”我对她狡黠地眨眨眼。
“是。”吉祥无奈道。
我和吉祥在林间散步。
“瞧。”
我把采好的野花花束递给吉祥看,吉祥笑了。
忽而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,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。
“我可不会输!四爷您就等着瞧吧!”
那是我此生无法忘记的一幕。
那是一个比世间一切都要灿烂的女孩子。她骑在马上,一身水红色的骑装衫子上,玫色攒金的水色小扣,在阳光下像淋了水的夏樱桃一样晶莹,穿着淡粉补金枝绣鞋的,纤小的脚踩着粗犷的马蹬,鞋上的鹅黄绒球,随着颠簸可爱地晃动着。
阳光照在她的身上,她在绿茵茵的夏日里发着光。
她就这样光彩熠熠地,闯入了我的贫瘠的一生。
就在我出神之时,她已骑着马过了我身旁,恍惚间我看见她侧着眼盯了我一眼,随之而来的是大大的满满的得意笑容。
一瞬间,我被她从花丛里掳到了她的马上。
“啊——”我吓得惊慌失措。
“侧福晋!侧福晋!”吉祥的呼叫却离我越来越远了。
我渐渐在马上坐稳,那个女孩子在我身后任旧驾着马。我从未骑过马,我不敢动,也不敢回头看她。可我能看见,她挥着鞭子的,纤细的手腕上,晃荡着晶粉的细玉镯,水红骑装的滚金袖边里,漏出一段粉白的酥臂。
我不禁慌了神。
我小心地偏过一点头,看到了那个女孩子的脸。细而飞扬的眉直入云鬓,媚而娇的水杏眼,闪着耀眼的光,一抿少女气却热辣十足的红唇,意气风发地向上勾着,两颊的淡玫色的红晕像云霞一样,直烧到软软糯糯的面中去。
她艳光奕奕的桃花面上,浮着一层暖暖的脂粉味,经夏日的热风一烘,就知她是个爱堆砌香脂水粉,蛮蛮而美艳的少女。
她带着我到了林脚,居然和等在那的四爷碰了头,他见我在那少女的马上,不禁吃了一惊。
四爷此时也在马上,身后的小厮提着他捕的野兔,小鹿之类的野物。
“四爷,瞧瞧,这回可是我赢了!”我身后传来少女得意的声音。
“哟,此话怎讲。”四爷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。
“四爷能捕的不过是牲畜一类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少女的声音很是娇嗔得意。“我捕到的,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。”
听了这话,我脸红得垂下头去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算你能干。可你这回可错了,你捕的美人儿是我的侧福晋,可也算是我的赢头啊。”四爷笑道。
那少女用纤长的手指把我的脸掰到她面前,惊讶又吃瘪似的打量了一遍,又在眉心发了一遍狠似的,竟对着我恼怒起来。
“哼。早知是四爷的娇妻,世兰也不轻易冒犯了。”
她赌气似的利落地跳下马去,留我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在马上犯难。
“快,扶侧福晋下来。”四爷发话。
我却还在情况之外。
我只深深记住了,这个少女好像对我有了敌意。
还有,她叫世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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